第二部第十七章《辰光》 (第1/1页)

    后来应该是被抱起来喂了水，祝招朝半梦半醒中猜测。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境况了，大脑也一片空白，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，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家里，还是医院。迷迷糊糊的，他心里总有一种急迫感，好像是上学快要迟到了！

    他是迟到大户，上小学时就常常因为动作慢、出门磨蹭而踩点，别的小朋友都整整齐齐在教室坐好，立着课本朗读，他背着书包从前门低着头走进去，一步三回头。他的好叔叔怕他不适应新学校，每天都会接送他上下学。当早餐的小笼包子还塞在书包里没吃完，以及手里的半瓶奶。

    家里阿姨都比他的叔叔着急。七点半早读，他七点钟才刚从楼上下来，阿姨说来不及了，把早餐放在便当盒子里让他拿上，到车上吃，结果他家叔叔在门口给他系红领巾又花了十来分钟，两个人在一块儿研究怎么系这个结会更好看。

    早读都是边吃边读的，得亏祝招朝脑子争气，否则照林鹤从这么个慢慢吞吞的养法，这孩子成绩能一直名列前茅也是见鬼了。林鹤从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有说服力，他的小孩，只需要高兴就好，去学校就是为了让孩子高兴的。

    祝招朝最害怕的就是语文课，语文老师经常要抽背书，可他晚上回去根本没有背，想了想，昨天晚上跟叔叔一起去电影院看麦兜了，语文书都没有翻开来！语文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小老头，为人严谨，对学生比较严厉，因此下面的小孩都比较怕他。第一排，抽了一位女同学和一位男同学，都算背出来了。马上就要抽第二排了，祝招朝坐在第二排第二桌。他个子不高，低着头的时候缩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不要看到我、不要看我、不要看我……他在心里默念，不敢抬头跟老师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语文老师走到他的桌角，屈指扣了扣他的桌面，说：“祝招朝，你来。”

    林鹤从正抱着孩子如欣赏佳作似的沉浸其中，猛地被对方颤了一下给吓到了，反应过来后立刻把祝招朝抱在怀里拍背。

    这是祝招朝小时候惊梦时他会做的事，只是这么多年没有过这症状，大概是因为今晚实在很累。他将人抱在怀里慢慢抚摸后背，又轻轻在祝招朝额角印下一个个亲吻，小声哄：“嘘——不怕，叔叔在——”

    梦里的人果然又渐渐安静下来，呼吸也从急促趋于平稳。东方既白，林鹤从这一晚上没有怎么休息，前半夜闹了很久，后半夜又做清理与善后，他却并不觉得累，反而浑身如注入了什么新鲜的力量，让他怦怦跳的心口始终无法平静。

    大概这力量来自于他怀中的人，他的沉睡的招招。

    多么叫人想落泪啊，他与他此生唯一的孩子，将一辈子牵手，他们谁都不会离开谁，直至死亡将他们勉强分开。他爱祝招朝，这爱犹平静忽然变得猛烈，就好像有人往一堆徐徐图之的文火中添了一把枯松针，只需要一瞬间，火苗就一改从前温和的表面，迅速窜到了眼前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家长。

    他总是很忙，因此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，能参与到的部分是有限的。为了弥补这一点，他将溺爱的理由找得十足十充分。他的小孩从小就没了双亲，寄人篱下多年，如今还要来他这样的家里做小孩，已经是委屈至极，他怎么还能不再爱他的招招呢？那真是罪该万死的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，心想这一定是个聪慧的孩子，听大娘说，他又是那么懂事，自己还是小孩，就知道帮家里分担弟弟meimei的压力，别人家的孩子都在爸爸mama的怀里吃蛋糕、喝牛奶，他的招招已经学会早起上山干农活。他下决心要把这可怜的孩子接到家里来养，好歹也是母亲娘家的旁支。当时在葬礼上，他心里已是一片灰暗，祝招朝的出现无疑填补了他面对前路茫然的亲情空缺。

    祝招朝从小长了一张能让长辈怜惜的脸孔，性格又谨慎听话，他没有理由不喜欢这样的小孩。只是后来小孩长大了，某一天清晨他下楼，看见祝招朝坐在小院的躺椅上读书，晨光熹微中，已经是高中生的少年被他养得纤长漂亮，天鹅般的脖子微微低着，书中的字符从他口中缓缓流淌出来，踩在椅子上的脚晃来晃去，刘海有点长，该带他去剪头发了。祝招朝转过头来，露出大大的笑脸，在背光的清晨看得林鹤从生生愣了两秒。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恐惧，或许他养大了一个不得了的小家伙。

    从此日月变换，他在许多个失眠的深夜每每想到这件事，都会觉得心里犹如被十二点的摆锤狠狠敲打了一下心脏。而小孩就睡在他的身边，这更让他有种喉咙被厄紧的窒息感，原来断头台的铡刀一直悬在他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清晨六点半，生物钟让浑身酸痛的祝招朝痛苦地睁开了眼，有几分钟时间里，他的视线都是虚的，久久聚焦后，停留在了林鹤从温柔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林鹤从抚摸他的脸颊，慢慢亲吻他的发顶，两人在安静的辰光里什么都没有说，千言万语似乎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，这一切都已经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