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安，沂彤（五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加班到很晚。

    但这次刚打开门时，玄关那盏昏h的灯没有亮。

    客厅里的日光灯亮着，灯光洒在木地板上，像是在等人走进来。

    沙发上坐着两个人，是我爸妈。

    爸皱着眉对我说：「孟昱恒，我们需要谈谈。」

    我心里疑惑他们怎麽这麽晚了还不睡，但还是顺从的应了一声「好」。

    换好拖鞋走进屋内，妈从厨房端来刚热好的饭菜，将筷子端正地摆在茶几上。他们像是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，特地在客厅等着我。

    「边吃边说吧。」爸示意我坐下吃饭，我这才坐到茶几旁的凳子上。

    与父母面对面坐着，突然有种被审问的错觉。

    但事实上，他们并没有质问我，只问了一句：「沈沂彤出门了，对吗？」

    妈看着我，眼里不只是疑问，好像还藏着一丝心疼与试探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我咀嚼着米饭，强迫从中午开始就空着的胃开始运作。

    胃像是在抗议，闷闷的痛感从腹部蔓延至x口，我不动声sE地将那些疼痛，连同米饭一同吞下。

    「她出门很久了，」我抬起头，询问爸妈：「她有说过去哪吗？」

    妈的眼中闪过我看不懂的情绪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爸就轻咳一声，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「她说想出去走走，散散心。」他轻声说：「可能要一阵子才会回来。」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」我点头表示理解，低头继续扒饭。

    几秒的沈默後，妈突然问我：「沈沂彤出门了，那盈川怎麽办？」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，像是被谁从深水里一把拽了出来，耳朵里还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妈说的话在我脑子里盘旋着，我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：「盈川……怎麽办？」

    孟盈川啊……

    我默念着这三个字，像是在嘴里慢慢咀嚼一个久未提起的词语。

    脑海里浮起那个午後的光线，沈沂彤挺着肚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。

    那时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，每个月一发薪水，她就会把收据和清单摊开在餐桌上，一项项规划：「这个月先买N瓶，再来是那个安全座椅??」

    她认真得像是在设计一整个宇宙。

    有次产检结束，我们得知即将诞生的是个男孩。

    回家後，她笑得神秘兮兮的，拉着我坐下说：「我想好宝宝的名字了！」

    「我希望他以後的生活可以圆满、充实，所以取一个盈。」她将纸推到我眼前，又在後面写上「川」这个字。「再加个川，有流动、有空间、有前进的感觉。我想要他像川流一样自在，你觉得如何呀？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我的国文造诣不怎麽样，看不太出那些寓意，只觉得那几笔漂亮得不像话——

    像是这个孩子的灵魂从字里跃出，悄悄住进她的肚子里。

    「孟盈川不需要有多卓越，因为他有个超努力上进的老爸。」

    她笑着靠进我怀里，「他只要健康长大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名字，心里想着：原来一个人的未来，是可以从笔划里开始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「我们知道你前阵子有点忙，现在稍微能喘口气了了??就希望你能多陪陪盈川。」

    妈的语气里不带责备，只是长辈口中的那种出於关心的提醒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我垂头看着已经见底的碗，终於开口：「我明天下班去接他回家。」

    沈沂彤出门了，但她的宝贝儿子还在家，我得好好照顾他。

    隔天下午，我提前关了电脑，走出办公室时天sE还没暗。

    开车到家後，我将电脑包留在车上，改走路去幼稚园。

    沈沂彤挑幼稚园跳了好久，最後是以「盈川和我都觉得这家的吉祥物最可Ai，而且离家不远」为理由，选择了现在这间。

    从家里步行至幼稚园大约十分钟，我边走边想着待会要跟盈川说什麽。

    以前都是沈沂彤处理这些日常，或着说，我下班回家时盈川已经吃饱、洗漱好，准备睡觉了。

    我好像从来没和孟盈川独处过。

    终於到达目的地了，围墙都挡不住孩子们的嬉笑声，经过时我还仔细听了一会，说不定其中就有盈川的笑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，有老师上前询问：「请问您是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孟盈川的爸爸。」

    老师明显愣了一下，她语气客气但明显提高了警觉，「可以请您出示证件吗？」

    我没有生气，只是拿出证件递给她，静静地等她和同事核对资料。

    几分钟後，她终於露出放心的表情，对我笑了笑：「不好意思，因为您是第一次来，我们需要确认清楚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以理解。辛苦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他们为什麽这麽谨慎，我从来没接过盈川，就连幼稚园的成果发表都只是负责帮沈沂彤拍她宝贝儿子的表演，也许我当时被各种脚架、摄影机淹没了，所以老师们压根没见过我。

    「盈川爸爸，您稍等一下，盈川还在教室里，等会就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不久後，一楼走廊尽头出现一大一小的身影，是盈川和他的导师。

    隔着一段距离，他一眼就看到我，表情有些讶异，也有些怀疑，像是还没完全相信我会来接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跑过来，也没有伸出手讨抱，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：「爸爸，你来了。」

    我和导师寒暄了几句後，蹲下身，尝试用自然的语气问孟盈川：「我们今天去买晚上要煮的菜好不好？还可以顺便买养乐多。」

    他的眼神像是被「养乐多」点亮了，点点头说：「好。」

    我们牵着手走进傍晚的风里，路灯亮起，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。

    走在超市里，我一手推着小推车，一手牵着孟盈川圆圆的小手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，但脚步跟得很紧，我特意放慢了步伐。

    经过糖果区时，他仰头看着货架上的某款牛N糖，目光停留得出奇的久。

    但他什麽都没有说，只是悄悄地移开视线，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被误会。

    他不像一般小孩，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吵着要，相反的，他像早早就学会不能开口要太多，眼里满是小心翼翼与察言观sE。

    当我们与架上的牛N糖擦肩而过时，我不动声sE地伸手拿了一包放进推车里。

    盈川的小手在我掌中不自觉地抓紧，他轻声说：「谢谢爸爸。」

    好像从这一刻开始，我才真正地走进这孩子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