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安，沂彤（二） (第1/1页)

    告别式结束的傍晚，雨终於停了，我们兄妹三人蹲在墓园附近的空地烧金纸。

    没有柴火作为基底，火焰只能伏在地上燃烧着，点点火光从火苗顶端窜出，将金纸拽到火焰的最深处，任其碳化、消散。

    我呆呆望着火堆，机械似的将手中的纸钱往火焰里丢。

    「你哪天撑不下去的时候放手也没关系，」大哥突然开口：「我们一直都在。」

    昱歆甚至凑过来揽住我，安抚婴儿似的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。

    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，他们看我的眼神，好像我下一秒要碎了。

    但我还是说了声谢谢，其实我不太懂他们的担心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是因为我没哭吗？还是今天挨那一巴掌时，看起来太冷静了？

    昱歆搂着我，轻轻拍我背的时候，我甚至有些想笑。

    我这位小妹平时是个嘴上不饶人的X子，连大哥难过时她只会骂他不争气，现在她竟然主动抱我，还抱得那麽紧。

    像是要把碎掉的什麽东西重新黏回来。

    「你们别这样，」我小声说：「我真的没事。」

    别这样，你们反常得让我害怕。

    我看着眼前那团火，火焰将最後一叠金纸吞噬，只剩炭灰在风里细细飞舞。

    我不伤心，也不累，真的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我还JiNg神得很，C办告别式时有条不紊地推进流程，中途虽然有些小cHa曲，但最後还是依照预定流程走完了。

    我烧了纸莲花，礼成之後甚至还帮忙收了帐棚，场地被收拾得乾乾净净地，最後什麽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她只是出门了，一时半刻回不来。

    说不定等我回家，她就在yAn台上晒衣服，会像平常一样问我：「今天晚餐吃什麽？」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心还有烧纸时的烟灰，指尖因为整天拿着香染红了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？」我对着火堆说，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，「她最讨厌下雨了。」

    这种天气，她应该不会走太远的。

    晚上回到家时，爸妈看到我高高肿起的脸颊，吓了一大跳。

    「怎麽回事？」我妈眉头拧紧，语气里却掩不住惊慌。

    「你们去参加个告别式，怎麽还被打了？」爸一边碎念，一边起身去找药箱。

    我刚想开口说什麽，昱歆已经抢先一步，「还能怎麽回事？就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昱歆。」大哥伸手压住她的肩膀，轻声制止。

    他大概不希望爸妈知道太多细节，也不希望妈听了以後自责。

    毕竟那天，我们都以为沈沂彤已经好转。

    「对方只是情绪激动了点，发泄一下而已。」大哥接过药箱，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，「爸妈你们不用担心，我们会处理好的。」

    我没反驳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任由他帮我擦药。

    我妈蹲下来仔细看着我脸上的伤，皱着眉，眼尾泛了红。

    「妈，我没事。」我只说了这句，然後转移了话题，问他们吃饭了没。

    那晚我什麽也没吃，因为我并不饿。

    即使整整一天没有进食。

    今天整个白天都在下雨，送大哥和昱歆出门时，地面仍Sh漉漉的，反S着路灯昏h的光。

    大哥已经开车走了，昱歆思索了许久还是对我说：「我觉得你这巴掌不能白挨。」

    我没有回应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。

    「你要告他吗？他打得可真狠，你的脸到现在都还没消肿。」

    我斜了她一眼：「他不告你强制罪就不错了。」

    「欸？」她瞪大了眼，「我这明明是正当防卫！」

    「他是律师，我们不会赢的。」

    她说过，那是她最骄傲的弟弟。

    那天律师二试放榜，我下班一回家，就见她笑嘻嘻地凑近我。

    「他考上了！」她眼神亮晶晶的，兴奋得像上榜的人是她自己，「律师欸！我弟弟真的太让我骄傲了！」

    我还没来得及回话，她又补了这一句，「当然啦，你是最让我骄傲的丈夫！」

    她说得理所当然，眉眼里都盛满了快乐。

    「……律师还这麽冲动？」

    昱歆的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将我从回忆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我没接话，只是闭上眼叹口气。心里想着——

    我在他姊姊的告别式上笑出来，他没扒掉我一层皮就很不错了。

    「总之这件事就这麽算了，人家後台y，我们告不赢的。」

    我故意说得轻松，好像只是自己JiNg明权衡利弊出的结果。但她还是看出了些什麽，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终究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其实我只是不想告他罢了。

    如果那一巴掌能让他好过一点，让他少恨一点，那也没什麽大不了的。

    我早就不是什麽需要被原谅的人了。

    「上车吧，」我转移了话题，「我送你去车站。」

    「你？」她震惊地看着我，像是听到什麽恐怖故事。

    「有什麽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现在这种JiNg神状况，我可不敢冒险。」她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，「就算平安送我到车站了，你回程时怎麽办？」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，竟不知道该怎麽反驳。脑袋里还真的闪过「要不要跳几个开合跳证明我状态很好」的想法，但这实在太荒谬了。

    她掏出手机拨号，「算了，我让大哥回来载我。」

    我愣愣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点什麽才不会让自己显得太奇怪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我不是不能开车。我只是太平静了。

    平静得不像刚参加完妻子的告别式。

    我没哭，也不累，连眼皮都不沉。我甚至觉得自己b平常还有JiNg神。

    但昱歆显然不这麽认为。

    也许是我左脸还肿着，又或者是我在整场告别式过於冷静。

    他们看到的我，已经不像个正常人。

    当我们兄妹俩在路边相顾无言时，大哥的车已经从巷口那头转了进来。

    「怎麽了？」大哥摇下车窗，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「大哥救命，他说要载我去车站。」昱歆努了努嘴，「我害怕。」

    大哥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麽，只是让她上车。

    我站在一旁，有些窘迫，但也没多说。

    「你还好吗？」他最终还是问了。

    「挺好的啊。」我回答，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闲聊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的脸还肿着。」

    「没事，」我耸耸肩，「我不怪他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话，」大哥的语气不快不慢，「但你得让我们知道你还在。」

    「我在啊。」我笑了笑，举手挥了挥，像个在海滩上示意「我还活着」的溺水者。

    他没笑，昱歆倒是翻了个白眼，「你不要以为你这种反应很正常喔。」

    我想说我没有觉得自己不正常。我真的不难过，也不累。

    昱歆系好安全带，突然喊我全名。

    「孟昱恒，你不要什麽都不说。」

    见我没答话，她叹了一口气，「我和大哥不会通灵。」

    我扯了扯嘴角，勉强让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：「没大没小，怎麽叫你哥全名。」

    但对上车内两双严肃的视线後，我噤了声。

    最後，我还是低声回答：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我知道你和大哥不会通灵。

    你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答案，但我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子驶离，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，消失在夜里。

    她应该只是逛太久了。

    也许是在超市看见青菜特价，多绕了几圈。

    我想，我还能再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