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、绝响 (第1/2页)

    这支关于我们的旧影像被沈玉溪保存了好些年，我不明白他费尽周折拿到手，又花掉无数个日夜反复观看的意义。沈玉溪跟我说：“没办法，你跑了，小圆圈死了，我找不到你们啊。”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之后，沈玉溪又问我：“楚翘，你呢，这几年你有没有想过我，还有小圆圈？”

    我剧烈地震抖了一下，夹在指间的烟掉落，把真丝睡袍烧出一块焦黑。像只眼睛，是沈玉溪死灰般的眼睛，又像颗痣，是小圆圈泪一样的痣。

    惊恐再次来袭，尖细的疼痛凶猛发作，像针不断地扎，伤口密密麻麻。我伸手去够桌上的小瓶，倒出药就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离开玛利亚已经三年，但焦躁跟恐惧始终如影随形。我知道，我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精神病。

    这药味一如既往，酸涩浓苦。我硬逼着自己吃，大口大口嚼，吞咽时发出饥饿的响声。很好，这样才能被压抑，才够满足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昂起头，张嘴，等待着那两根冰凉而凶悍的指头。它们会粗鲁地拨弄我的舌头，戳我咽喉，检查是否藏有未吞下的药片。

    在看护眼中，我们这些精神病疯癫且狡猾，需要近乎于驯兽的强力来镇压。

    沈玉溪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奶糖递给我，我阖上嘴，讷讷地接过来。

    铁皮盒上刻着两个形态诡怪的小人，一个是圆圈腿，穿着坚硬的短纱裙站在另一个人的脚背上。他们的手臂互相交缠，抬起，犹如高举焰火与光明。

    “给你的。”沈玉溪替小圆圈传达他临死的遗愿，“他跟看护说，要我一定找到你。”

    我把糖盒捧在怀里，想起小圆圈眼角那颗铁粒般的黑痣。

    小圆圈十一岁的时候被姑姑带着去点痣改命，相师攥住他的下巴，来回掰转他的脑袋，最后哀叹一声摇头：“这孩子是个废物，没救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师，蛟江城里就属您最有神通，麻烦您想想办法。”小圆圈的姑姑哀求着，把顽皮的小圆圈抱起来，让他坐在自己膝头。

    小圆圈两条骨骼崎岖的腿快乐地不断晃动，他丝毫不知未来命途坎坷，只顾游戏，嗷嗷喊叫着去抓桌上的珍珠母。

    相师打量他的五官，眼细鼻塌，方口短耳，正是奇丑无比，还有那双弯成圈的脚，简直是无药可医。

    相师把小圆圈跟他姑哄赶出去，叫他们不要再来。

    小圆圈跟着他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天边一个血红的太阳，照得小圆圈浑身热痛。

    “姑。”小圆圈晃着身子，走路像只陷泥的鸭，左右摇晃，一抖一颤，滑稽到引来路人的围观与谑笑。

    姑姑走得飞快，对小圆圈的喊声不闻不理。小圆圈跟不上，只能铆足力气飞跑，刚跑到车站门口噗通摔倒，大鼻头上磕出一块伤。

    姑姑回头看他一眼，骂道：“丑货。”

    小圆圈并不懂什么，只是自行站起来，他走到姑姑身边拉住姑姑的衣角，抹了一把血说道：“姑，你别生气，我跑快点，不给你拖后腿。”

    姑姑不说话，被晚霞映红了眼。

    小圆圈为了哄逗姑姑，开始唱起他心爱的歌：红蜻蜓，绿荷叶，夏天是我的童年。

    后来我才明白，为什么小圆圈在训导室里念圣经，突然就嚎啕大哭，因为他正读到：夏日已尽，我们仍未得救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，小圆圈的姑姑咬牙取出三千块巨款，带着他去江城医院。大巴翻山越岭，火车轰隆穿行，他们风尘仆仆地走进城市，渴望求得一张治病良方。但小圆圈的先天畸形过于严重，手术矫正风险极大，医生劝他们去省院，或者干脆放弃治疗。毕竟，高昂的医疗费用是这个贫苦家庭无法负担的。

    姑姑心凉了半截，抱着小圆圈原路返回。她气势汹汹，又温柔地眼含热泪，她时哭时笑，吓坏了小圆圈。

    小圆圈问姑姑：“我的腿坏了吗？”

    姑姑摇头：“他们都是瞎讲，你跑起来灵活得很，跳起舞来也漂亮得很。”

    小圆圈搂着姑姑的脖子，弹动他那两只歪歪扭扭的丑腿，继续哼起曲调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小圆圈的声音极为粗沉，提琴的悠扬经由他哼出就像是引弦割喉，铮淙的钢琴乐犹如铁锤在砸碎他的牙齿，这曲子不动听也很残忍。

    小圆圈张嘴，啊啊地高唱，杜鹃啼血一般流出口水。因为还小，这血就显得洁净，洁净到令人怜悯，为他不平。

    小圆圈乐在其中，他小小年纪就痴迷音乐跟舞蹈，常去少年宫看有钱人家的小孩跳芭蕾。他扒着窗户，一双艳羡到嫉妒的眼睛炯炯发亮。

    那些男孩女孩个个都面目漂亮，挺背拔腰。小圆圈模仿他们骄傲的姿态，揣摩他们端庄的美丽。他被激昂的鼓点震动，心口凶猛发跳。

    飞扬的裙角蒙蔽了小圆圈的双眼，他沉醉于迷途，不知归路，甘愿死在这支鲜艳的舞曲之中。

    小圆圈爬进废弃的泳池，踩在那一块块水蓝色地砖上。太阳反射光芒，将小圆圈烘托成一个耀眼的主角。

    然而，有几个人从教室里探出了脑袋，他们指着小圆圈突然爆发大笑：“丑八怪还跳芭蕾！”

    小圆圈羞愧得脸面涨红，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。因为紧张害怕，他浑身都崩直了。在沉默地忍受了片刻之后，小圆圈试图爬出泳池逃离，但那群人很快翻窗而出，跑过来按住他的头颅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泳池边，居高临下，轻蔑地去踩小圆圈的手指，踹他的肩膀。男孩露出顽劣的笑容，他对小圆圈说：“你想跳芭蕾，就要把腿拉直。”

    小圆圈摇头，高声反驳：“你瞎说，我姑说我这样的腿跳舞才好看。”

    半大小孩被这丑陋的怪胎激怒，他们把他拽出泳池，推搡到隐秘的空地上。小圆圈畏惧惊慌，手脚并用去反抗。

    “抓住他。”有人喊。

    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已经发育得个头高壮，力蛮劲野。他们按住小圆圈的手脚，将他固定在地上。

    小圆圈拼命挣扎，两条孱弱的细腿在空中胡踢乱蹦。他躺在剧烈的日光之下，眼前惨白，身体开始灼烧。

    起先是脸，热辣辣的巴掌一个接一个搧打。接着是肚子，拳头冲天而下，凶猛十足，几乎砸碎他的内脏。最后，小圆圈迎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
    他的双腿被残暴地抻开，扽直。他抽搐着大叫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