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.注视 (第1/1页)

    时间慢悠悠的却又过得很快。

    转眼间方以正已经六岁了。

    瘦，小，个子刚到jiejie肩膀。

    站在她旁边要仰起脸，才能看见她的下巴。

    头发偏软，不是那种y邦邦支棱着的黑，是浅浅的、茸茸的，像刚孵出的雏鸟身上的绒毛，短短的刘海软趴趴贴在额头上。

    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黑，黑得像浸了一夜的豆子，Sh漉漉的，眼白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。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，直直地看着你，像一面小小的湖。

    眼睛和鼻子都生的不错，五官JiNg致好看，很好的底子足以看出长大后的帅气模样。

    别人家男孩像泥鳅，一天到晚抓不住。方以正却不是。

    他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缓过苗的栀子，风大一点都要晃三晃，晃完了还站在原地，安安静静的。

    大人说他乖。

    其实不是乖。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动。

    mama带他去集市，人多时他攥着mamaK腿，手心全是汗，指节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mama把他往前推：“站前面来，别怕。”他就站到前面去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。

    鞋尖有一小块泥，他蹲下去拿手指抠，抠不掉就一直抠。

    他是那种会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小孩。

    唯一不缩的时候，是jiejie在。

    jiejie在的时候，他好像就变轻了一点。不用使劲压着自己了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，jiejie刚上初一。

    开学前夜，她把新校服铺在床上，熨斗压在衣领上来回走，白汽腾起来，满屋子都是晒过太yAn的棉布味。

    方以正坐在床沿两脚悬空，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床腿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片白汽，看着jiejie的手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很长，指节细细的，像mamacH0U屉里那管没怎么用过的象牙白簪子。

    熨斗推过去的时候，她拇指轻轻压着衣料，其余四指微微翘起，翘得很自然，像花瓣刚开时那一点点翻卷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明天就穿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带着这个年纪最坦诚的真诚。

    jiejie没抬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笑落进他眼睛里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井，他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，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
    他看到jiejie笑就心里高兴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高兴，想再看一次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他被yAn台的光晃醒。

    jiejie站在镜子前面，穿着那身新校服。

    蓝白sE，领口b她的脖子宽出一截，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。

    她侧着身，把马尾拆了拢起来，皮筋绕两圈——不满意又拆了。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，她把碎发掖到耳后，又拢起来，皮筋绕三圈。

    她没发现他醒了。

    方以正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安静地看着。

    他看见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，从左边，到右边。

    她把马尾往上推了推，又往下拽了拽。抬起手指尖梳过发尾，把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顺进去。

    yAn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，照在她后颈上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发，平时看不出来，太yAn一照，像蒙了一层浅金sE的雾。

    那些绒毛短短的，软软的，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它们就轻轻动一下，像水面上浮着的最小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x1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呼x1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层浅金sE的雾被自己吹散。

    jiejie忽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醒了？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马尾扎好了，转过身来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他。

    “赖床？”

    jiejie的脸离他很近。

    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，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，太yAn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，但不太晃眼。

    睫毛翘翘的，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，像毛笔尖轻轻g过一笔。

    眉毛不粗不细，不修也整齐，从眉心慢慢淡出去，淡到太yAnx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jiejie的下眼睑那里，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。

    但她现在没笑，只是看着他，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，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，瓮声瓮气地说：

    “没赖床。”

    jiejie直起身，没戳穿他。

    “起来，待会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走出去，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。

    方以正慢慢坐起来，看着门口jiejie远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那一整天，他在课堂上走神。

    老师让写“我的家”，他握着铅笔，在草稿本上写了爸爸、mama。

    又在下面空白的一行写上我，后面紧挨着两个字：jiejie。

    又划掉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写进作文里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jiejie给他削的苹果皮从来不断，长长一条垂下来，像春天垂到水面的柳枝。

    jiejie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压着本子边，压得很平，一点褶皱都没有。

    jiejie吃完饭会把碗筷轻轻放下，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顿，咣当一声很响。

    他写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只会看。

    后来他学会了扎马尾。

    起因是jiejie的皮筋断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她翻遍了cH0U屉，头发披散着，表情有点急。方以正站在门口，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sE的蓝皮筋撸下来——那是jiejie觉得褪了sE、不要的一根皮筋，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会扎吗？”

    jiejie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
    他不会。

    但他想学。

    jiejie把梳子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手心又开始出汗。他把梳子攥得很紧，木柄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。

    方以正站在jiejie身后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披下来，b他想象的更长一些，发尾搭在肩胛骨上，微微向内卷。

    他抬手时手指碰到她后脑勺的发旋，那里有一小撮头发长得不太听话的翘着。他轻轻按了一下，没按下去。

    他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，学着jiejie梳头发的样子，梳得很慢很生疏。

    第一下头发缠住梳齿。他停下来，用手指一根一根解。jiejie没催。

    第二下，顺了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头发拢到手里。她的头发b看起来多，满满握了一把，有点滑，总有几缕从指缝溜走。方以正手小，他拢了三次才拢齐。

    然后上皮筋。

    第一圈松了。他紧一紧，jiejie的发尾被他扯得扬起来。

    第二圈紧了。他就又松一松，皮筋在手指上打了个滑。

    第三圈。

    他把皮筋绕上去，手指穿过那圈蓝sE拉紧，再绕一圈。

    好了。

    马尾歪了一点，偏左。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，散在耳后。

    但他觉得扎好了。

    jiejie对着镜子侧过头，没说话也没拆。

    方以正想着，等他长高长大，他就能帮jiejie扎更好看的马尾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不知道，人长高长大后，会学会很多事，会不再需要把皮筋绕三圈才能扎紧。

    而多年以后的方以正仍然记得这一天。

    记得yAn光从她后颈的绒发上流过。

    记得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。

    记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，看完之后，便再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