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 小乖 (第2/2页)

“那我先出去给地毯吸尘了？”周行苇生怕他清醒过来生自己气，便以职责为借口，急于逃离“犯罪现场”。

    谁知，庄清砚却制止道：“等会儿，陪我聊聊天再工作。”

    周行苇惊讶地瞪眼：“聊……聊天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庄清砚起身靠住床头。他大概习惯裸睡，上半身什么也没穿，材质细软的被子滑到他腰间，将重要部位堪堪掩盖。

    周行苇流的汗更多了，他赶紧埋下头，一眼也不敢多看。

    “你早上不梳头吗？”庄清砚伸手摸摸他杂乱的顶发，话中竟能听出几分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梳了……”周行苇稍一抬脸，就瞟到了他胸前那漂亮的两点，还有大概率是许舒昨晚在他胸口留下的零星红痕。

    他通身过电，双腿不由得往内夹紧。

    “梳了还这么乱，”庄清砚似是没觉察到他的异样，“真跟我的小乖好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眼睛像小乖，毛发质地像小乖，连性格都是又倔又勇敢又听话……和小乖一模一样。”庄清砚一口气例举了好几个二“人”的相似之处。

    “可……我又不是小乖……”第二次从庄清砚口中听到这个名字，周行苇发现自己的想法也产生了变化。那次，他告诉庄先生，不介意他透过自己尽情怀念朋友。但现在，他却对这位早已过世的“小乖”生出些许反感，并希望庄先生正视差别，将他们二人当作独立个体看待。

    “但你真的很像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！”周行苇大声反驳。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你不是。”庄清砚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那您还……”周行苇只让他摸了几下，便不高兴地甩甩头，试图将他的手甩开。可是，等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是多么无礼之后，他又畏畏缩缩地把头顶往庄清砚手心里蹭。

    哎，庄先生都帮他这么多了，他怎么还敢奢求别的东西……周行苇啊，别做梦了。

    “行苇，我很能理解你在你爸妈去世之后那种难过悲痛的感受，甚至想轻生……我都理解。”不知为何，庄清砚突然转换话题。

    周行苇没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真诚，只是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聊这个。

    庄清砚不徐不疾地解释：“因为世界上最爱我的人，我mama，在我才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。”

    周行苇再次瞪大眼睛，庄先生居然也……

    “我的mama，是被人害死的，”庄清砚面部暖意不再，眼神也逐步降温，“而我父亲，还参与其中。”

    周行苇震惊得不知该作何回应。他一直以为，庄先生这么好的性格，这么超群的才能，一定是因为从小被爱意浇灌，被耐心教导，才得以形成。

    “mama是个温柔善良的人，可她却被他们轻易谋害；我生物意义上的父亲是个恶棍，可他现在却还活得好好的，”庄清砚冷笑道，“你看，这世界就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庄先生……”周行苇用脑袋轻轻顶住庄清砚的手。他总是在鼓励自己，给自己力量，可谁又能经常安慰安慰他呢？

    再强的人也会有脆弱时刻。

    庄清砚揉揉他的头发，又摸摸他的耳朵，最终拇指停在他眼角附近：“行苇，其实小乖不是‘人’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去世后，我童年最好的人类朋友也不告而别。我快要崩溃，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，以为我必须独自面对父亲庄华的暴戾。可后来，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狗闯入了我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周行苇感受到他柔软指腹的按揉，便发愣地盯住那双满怀爱意的眼。他跟随庄清砚的讲述，在往事褪色的暗流中缓慢飘荡。

    “他是一只没有mama的流浪小狗，我是一个没有mama的流浪小孩。我们生来孤独，总是恐惧，对周遭的一切都保持警惕。那一天，我和小乖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遇见了彼此。世界在我们对视那刻突然塌缩得很小，小到所有烦恼、忧愁、苦闷都无法挤入。”

    “小乖会无条件听我话，会每天都陪我玩。他圆溜溜的眼睛里，每一个被拉长的倒影都是我。和小乖在一起，我总是快乐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庄清砚停了一会儿。随即他放下手，靠回床头：“行苇，或许你会觉得荒诞。但我还是想告诉你，你的样貌，神态和动作，总让我想起他。”

    得知庄先生对这位“小乖”小狗的深厚情谊，和他们的共同经历后，周行苇终究无法狠心地给他泼凉水。他纠结半天，憋出了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：“您的小乖到底是怎么没的？”

    庄清砚面无表情：“庄华对我施暴的时候，他挡在我面前，咬了庄华一口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被庄华活活打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庄先生……”周行苇总算明白，庄清砚第一次提起小乖时，为何会显得如此自责。

    残暴的加害者总能轻易夺去他人的一切，还感受不到丝毫愧疚，脆弱的受害者却反倒要因为自己“不够强大”，而长久地活在罪责、消沉之中。

    庄先生把他当作“小乖”的延续，自我暗示对“周行苇”好就是对曾经的“小乖”好。如果这能让庄先生好受一点……

    那他就扮演庄先生在人类世界寻到的小白狗“行苇”吧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没有力量，没能救得了小乖，”庄清砚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世界，柔声低喃，“但是行苇，我发誓，我会救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