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母亲 (第2/2页)

不一样啊婶子。”

    保姆说：“同棉江那块儿应该是不大一样。您是第一次在这边过年吧，以后就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江寻好奇地问：“听您口音似乎也不是本地人，您也会每年都留在这里过年吗？”

    保姆说：“是啊，不是本地人，不过无处可去，幸亏大……东家们收留，我在这已经有几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，江寻笑笑，认为这个几十年可能是种夸大的修辞。又问：“那您还会想起来以前的地方吗？”

    保姆洒然一哂，语气泛着自嘲：“要说一点儿不想，那是骗人的。不过，以前世道乱，我打小颠沛流离惯了，也不知道爹娘是谁，有没有兄弟姊妹，如今习惯这里的日子，怕只有等将来死了，才会想着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寥寥数语，全是辛酸苦辣。

    江寻讷讷：“……实在对不住您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他在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女人身上，看到了一股强烈的与年龄不符的悲哀和沧桑，还有不可忽视的心有余悸的惶然。

    保姆的脸上也闪过很明显的不自然，尴尬一笑：“瞧我，这大过年的，说什么死啊活啊，怪不吉利的。我老糊涂了，胡乱说话，先生您别见怪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，您……？”

    “嗐，先生，您看我这，光顾着和您说话手头的活还没干完呢，不说了不说了，您自便，我得去洗菜，东家早上吩咐了晚上要喝靓汤，再晚就赶不上饭点了。”

    江寻只得收拾好自己的心绪，改口道：“……哎，您忙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柳氏宗祠，墓园。

    柳知越襟前别着素花，带着弟弟们终于穿越风雪，来到了母亲和父亲们的合葬墓。

    等一一摆好供果香烛，一眨眼的功夫，平日里短发新衣的青年们，就变作了长鬓古服的世家子，然而玄色镶素边的长衣摆下面，延伸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双腿，而是蛇类粗壮的长尾，覆盖着大片的密密麻麻的鳞片。那些鳞片颜色很深，只在边缘处表露着一痕猩红的端倪。

    柳知暖搀扶着脸色异常苍白的柳知寒，游弋到大哥的右手边，他长长的黑发编了几簇小编儿，用细细的红线收束发尾，缀着花纹繁复的银丝扣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，他的哥哥们和弟弟们的穿着打扮也大抵如此。

    略显诡异的祭酒仪式后，几人围拢过来烧纸，随大量古式冥币一起被火化的，还有手工誊抄的婚书，整整齐齐一共六份。

    鲜艳的火舌在微风细雪里舔舐着纸张上各具风格的文字，最后毫不留情地吞没了落款处稍显稚嫩的“江寻”。

    柳知微眼睁睁看着，然后受不住一样，闭上了眼睛，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这六个名字，是他一早就哄着江寻写好的。

    江寻的毛笔字实在写得不怎么样，这正好给了柳知微可乘之机，借着教人习字的由头，他在说说笑笑之间就轻易得了手。如今烧毁的，不是那几张白纸，而是江寻一腔炽热的爱意和纯粹的信任。

    柳知寒抬手去摸碑上文字，他的手指逡巡着划过冰冷坚硬的石料表面，指腹处不平的触感让他知道，这里是他亲手镌上去的三个字，代表他们兄弟几个的生母。

    他还清楚地记得，生母自焚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阴沉，有风，天空半明半昧，飘着一点点雪花。

    她难得好兴致，点了一支味道很重的檀香，袅袅婷婷地放在起居室里烧着，说要祛湿。这倒怪了，大冬天的，又不是多雨的春三月，怎么点这香。但是家里面没有一人提出质疑，在父亲们的眼里，这个作为他们妻子的女人疯魔半生，做什么都不奇怪。

    柳知寒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，那天的母亲穿了一件很雅致的浅绿色缎面旗袍，她把垂落的长发梳上去，绾了一个简单的小髻，露出风韵的身段，露出俏丽的容颜，整个人容光焕发得就上一支含苞待放的池上新荷，欲语还休。

    她把柳知寒叫到跟前抱在膝上，给他唱软软的歌曲，那个怀抱干燥而温暖，柳知寒听见了她的心跳，鼻尖也全是女人发上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