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受控制 (第1/1页)

    晚上七点整，宋涔把车停在了商场的地下车库里。

    刚过下班高峰期，车库里常会闪过一晃而过的车灯。鸣笛声被拦在密封的窗户外面。

    于是除了尚未停止的发动机的振动声，什么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自从把林默闻养在家之后，宋涔每个周三都会到这家商场的地下车库等待对方下班。他有钱，什么都不缺，在多家新兴的发展势头强劲的跨国公司公司挂了名，每年光分红和利息就高达千万。

    城东有家属于他的酒吧。也是三个月前刚开。因为在年轻人的公寓附近，生意尚可。他偶尔会去坐坐。下午的时候酒吧没什么生意，他会学着调调酒，或者做些茶点。

    熄了火拔了钥匙，发动机的震动在瞬间就息止，耳边的嗡鸣渐渐弱下来直至消失不见。原本男人低着的头也在耳边寂静的瞬间抬起，右耳的耳钉被车库里偶尔闪过的车灯晃过，自发地闪烁光亮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。披肩的长发被头绳绑在脑后，留下了几缕刘海遮挡住侧颊。

    抬头的时候，鼻梁会从这些刘海后面露出来。白皙的，微微泛红的。在黑暗里依然一眼被注意到。

    刚才他和朋友见了一面。

    才说了没几句话，朋友便义愤填膺，差点在西餐厅拍案而起：“只需要住你家，一个月就给三十万？不睡他不打他还包他吃饭？这么好的差事你怎么不给我啊？”

    宋涔什么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他记得他当时就靠在椅子上，低着头。好像在想些什么，又好像什么也没想。瘦而紧实的小臂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或许他本来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他叫什么？林默闻是吧？还是个大学生？”

    朋友咄咄逼人。

    宋涔点了点头。微不可查。

    他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，一点的风吹草动，哪怕是藏得再严实，很快就会在圈子里传遍——尤其是这种秘闻或是别的龌龊事。可能旁人不会在表面说什么，背地里却总是闲言碎语满天飞。

    他这位朋友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，所以其实不是因为他包养情人激动，而是因为对方的身份。

    宋涔二十五岁，而林默闻，只是个二十岁的大三学生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宋涔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他从来不避讳他是小三的儿子。圈里的人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妈死了，他也不需要管理公司。满十八之后家里就给了他一笔钱，从此和亲爹断绝关系。

    他在市中心的公寓买了个两层的复式。总面积加起来三百多平，雇了个阿姨帮他做饭打扫房间。日子看似过得不错，但他就是不想回家。

    在把林默闻带回家之前，他做的最多的事，就是找个地方醉生梦死。

    他不需要林默闻做什么，那每个月三十万唯二的交易条件，就是林默闻每晚都要在十点之前回去，还有无论宋涔说了什么，或者做了什么，对方都要有反应。

    哪怕是坏的。

    或者是骂他。

    他都会欣然接受。

    而林默闻需要钱。

    宋涔调查过他，这人十岁的时候被贪心不足的父母送到了富贵人家里，被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女人猥亵后逃离。从此跟着奶奶磕磕绊绊长到18岁。

    然后奶奶被查出绝症。

    其实癌症的治疗用不了那么多钱。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。

    他戴着一块江诗丹顿的腕表，想这些事的时候小臂搭在方向盘上。他的腕表戴的靠下，腕骨在上方突出来一块，似乎要把本就薄得发亮的皮肤撑破。

    看时间时副驾驶的门正好被人拉开。

    风裹挟着酒精的味道，瞬间就灌满了男子的鼻腔。

    等门关上，风声静止，副驾驶就多了一道并不属于宋涔的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你喝酒了。”

    宋涔的手从方向盘上垂下来。

    他打开外循环，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上了车就很安静靠在座椅上的男人。

    林默闻闭着眼睛。

    因为喝了酒，脸上清浅地渗出红润。

    他面庞棱角分明，眉目却狭长，连睫毛也浓密墨黑。仰头时，脖子被拉得很长，喉结静默不动，在尖端微微透着些红色。

    他实在俊朗得不像话——宋涔把他扔家里最重要的原因，就是这人正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——一分不多，也一分不少。

    林默闻的鼻息喷出一股粗重的热气，没有发出声音，却已是对宋涔话中的回应了。

    一路无话。

    直到车子停下。

    原本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的林默闻突然开口：“你为什么不问我？”

    彼时，钥匙尚未拔下来。

    宋涔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，反应了一会儿后，他把钥匙拿在手里，转头问他：“问你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默闻却没继续说了。

    宋涔没着急。

    他有的是耐心，此时静静地看着他，看见男人浓密的睫毛垂落，不稳的呼吸终于没再隐藏，于微张的唇齿中轻轻地呼出来。

    林默闻终于睁开眼，于是双眸水润，眼眶泛红，连表情也连带着茫然，露出之前从未有过的脆弱感。

    像只小狗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喝酒。”

    明明是一句回答，却像是审判。

    他有些赌气地直直地看着宋涔，似乎想要从男人的双眸中看出一些情绪。

    然而他失败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自暴自弃地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“和谁喝的。

    “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能不能走路。

    “上班为什么要喝酒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快，情绪也越来越激烈。直到最后，通红的眼眶终于聚满了水，他所有的言语都落下，化为平静的一声叹息：“你为什么都不问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