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六 (第1/2页)

    周游在当天夜里离世，陪护的护工每晚固定起夜两次，观察周游的情况，第一次起夜时他状态还好，第二次起夜时是凌晨四点，周游已经没了呼吸。

    先被叫起来的是周祁慎，周祁慎仍然睡在他小时候住着的房间，容谨也睡在过去的房间，两人房间挨着，听见动静，容谨很快也起来，没等家里的仆佣叫他便起了床。

    一应后事早就准备好了，窗外天还没亮，天色泛着日出前如墨染过的深蓝，周家灯火通明，周祁慎沉声嘱咐发丧的事情。

    容谨穿戴整齐，开门出来，周祁慎望着他，嘴角似乎含着一缕笑：“哥，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吗？”

    容谨摇头，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面来得比想象中更快，容谨的心里空落落的，他又道：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
    周祁慎颔首应允，围在周祁慎身边的周家的仆佣们为容谨让出一条路来，容谨快步穿过狭长的走廊。他不想去听周祁慎的安排，要做的事情有很多，这一点容谨在下午时就已经知道，周祁慎对周游近况的掌握比容谨多得多，他早已知道周游没几天好活了，准备工作也早就做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游撒手人寰背后还有诸多遗产、股权的分割，利益至上，偌大一个周家仰仗着周游存活，如今周游没了，寰周怎么办，周家这么些人口又该怎么办，周祁慎忙得不可开交，容谨不关心，也不想参与。

    许是因为周祁慎忙于这些事情，容谨先前在周游房间里说的那些话，周祁慎虽然听见了，却没说什么，两人心知肚明，却仍旧保持面上的和谐。

    容谨再度进到周游的房间时，入殓师已经来了，正在为周游擦拭身体。周游这一生也算精彩，至于晚景是否算是凄凉，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容谨站得很远，看着一群人抬起周游的手臂，细心擦拭他的手指，那手僵硬冰凉，再也不会动了。

    容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周游来接他回周家过年，周游开着车，手腕上戴着暴发户才会挑选的硕大的金表，等红绿灯时一手抚摸着豪车上名贵的车标，一边志得意满地望着容谨笑。

    恍然如梦。

    容谨离开了周游的房间，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周游的房间里待了多久，出来后才发觉天光已经泛起鱼肚白，灵堂就设在周家，黑白的幔帐已经挂了起来，家里陆续有电话打进来，是得到消息的人的慰问。

    周祁慎不知道在哪里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，容谨站在楼上，只觉得头昏脑涨。

    不过容谨没有怔愣多久，就有人来请他：“容老师，周总请您去书房。”

    书房是周游过去就在用的书房，只是周游是个粗人，书房于他而言更像个装饰，大多数工作周游还是靠打电话、请吃饭、打麻将，但眼下并没有一个更适合他们兄弟二人谈话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外边人多眼杂，做事的人来来往往，消息不留神就要被听了去，至于在卧室么——那地方太暧昧，哪怕是如今这种紧要关头，周祁慎也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那种诱惑。

    容谨进门时周祁慎刚挂了电话，看起来聊得不太愉快，周祁慎面色阴沉，看到容谨进门，他还是打起精神，替容谨拉开椅子。

    “消息已经放出去了，哥，待会儿就会有人上门吊唁。”周祁慎说。

    容谨嗯了一声，周祁慎又说：“人一来，就没法控制了，什么样的人都有，什么样的心思也都有。这几年我得罪了不少人，寰周也得罪了不少人。”说到这里，周祁慎停顿了一下，而后他笑着说：“也得罪了你，哥。”

    容谨抬头看周祁慎，张了张口，什么也没说，算是默认了这话。周祁慎的目光黯淡了些，很快又说：“但是哥，不管你怎么恨我、怪我，这几天家里办事，外边人来人往，咱俩不能让人看出破绽来。你懂吗？”

    容谨再度和周祁慎对视。

    他知道周祁慎说的是对的，无论他心里如何看待周游，如何看待周祁慎，如何看待这十多年来他们之间混乱扭曲而难堪的关系，在周游的最后一程路上，都决不能让外人看笑话。

    不止是看笑话，周家和周祁慎有这么多的敌人，明里暗里，没人知道暗箭会在哪一刻射向哪个角落，容谨自己又焉能独善其身。

    从他十五岁踏进周家大门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再只是容谨了。尽管这十多年来他未曾接受过任何属于周家的荣光，但这一刻，当周祁慎把这份责任分担给他的时候，他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
    容谨没法把自己的恨和苦放在和周家齐平的天平上去衡量。如果可以，他甚至并不想要和周家产生关系，但是……

    良久，容谨点头，他说：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
    周祁慎终于笑了，“哥，我就知道，我们始终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灵堂摆了三天，前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，不论外人如何看待周游前半生风光后半生黯淡的经历，但丧事都是办给活人看的，周祁慎不计代价大肆cao办，更是亲力亲为在灵堂前没日没夜地守着，谁来烧一把纸，都得在灵幡花圈和香